西西弗的神话

从前有部电影叫《神鞭》，断了辫子的主人公在片尾手持双枪王者归来，并意气风发地向全世界庄严宣告（没爬城门楼子）：祖宗的东西，该变就得变，变了照样是绝活。——瞧瞧，编剧冯骥才老师真是未卜先知，江湖版的与时俱进就这么提前上演了。

中影搞《建国大业》想要表达的潜台词亦可说成：主旋律的东西，该变就得变，变了照样是绝活。

历年来我党在文艺战线的工作成效有目共睹，形势好到根本没有主旋律这个说法，因为总共就一种旋律。这道理好比，市场上没可乐的时候，咳嗽药水也能当百事卖，爱喝不喝，爷就说他是可乐了。

可后来一时失策，居然把可乐给放进来了。这下坏了。消费者长脑子了，再想把药水卖出去，就得往里兑点糖水了。中影的此次发力，可以看做咳嗽糖浆制造运动的一次高潮。这场运动从何时开始已不可考，从亮剑到集结号，添加的种类与分量也经历了多次试验，从草莽英雄甜蜜素到人文主义香精，工艺愈发精湛，终于大成。

除适量添加有助提高口感的微量元素外，据资深瘪三马二老师观察，《建国大业》牌糖浆还运用了以下行销手法：

第一，充分运用多年来积累的销售渠道（俗称院线），将产品迅速铺设到所有终端，并对竞争对手实施渠道打击：可乐滚到旮旯里去，柜台最前面这块，爷占了。

第二，深刻洞察消费者心理，超大投入开发赠品。喜欢冯小刚的就送小刚公仔，喜欢姜文的就送姜文贴纸……赠品总数高达一百多个，带给您前所未有的超值体验。

第三，适当调整产品配方，使产品更具新鲜感，从而吸引消费者。反派可以很帅很酷，正派也可以喝多了集体K歌……不来尝尝？绝对是你的损失！

第四，积极利用多年积累的客户关系，上门公关，组织团购。

如果没记错的话，《神鞭》讲的是义和团的故事，“祖宗的东西，该变就得变，变了照样是绝活”这话，实际上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意思，变的是祖宗的东西，是手里的活儿，不是祖宗。断了辫子的傻二还是傻二，玩枪玩炮都一样。嗯，这个问题貌似比较敏感，俺不说了。俺再说说那一百多个赠品。自古以来，文艺界就是一片盛产泼皮无赖的热土，从总统呼来不上船的瘪三兼酒鬼李太白，到依靠小姐们救济度日的妇女之友柳三变，刺头何其多也。可在《建国大业》中，以《霸王别姬》与《无极》双峰并峙横绝中国电影史的凯歌·陈导演，欣然饰演投机大师冯玉祥，其举枪射天的飒爽英姿，真真令人仰止。

总之，《建国大业》是一部极好的影片兼极好的营销教材，对于从事影视、广告行业的广大群众，有着极大的借鉴价值。国朝六十年方得一《建国大业》，我辈何德何能居然躬逢其盛，幸甚至哉。

 

     初中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的盗版书摊上买到它，如果不是封面上有莫泊桑的大名，这本封面艳俗包含了《羊脂球》、《温泉》等等一堆杂碎的合集有八成几率被嗷嗷待哺的少年当成情色读本。其实，无论《漂亮朋友》还是《俊友》都传达不出杜洛瓦这个人物的神髓，理想的书名应该叫《鸭》或者《超级鸭》。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份代入式的阅读快感，眼睁睁看着主人公推倒一个个名媛佳丽同时一步步飞黄腾达，哥们那叫一个心潮澎湃，大丈夫当如杜洛瓦啊。随即想起班里那个怎么都搞不定的小妞，又忍不住变得忧伤起来。要是那会儿资讯像现在这么发达，说不定我就卷了家里的钱直飞韩国砍出个法国式的性感大鼻子了。往事啊他妈的往事。

     前几天学英语的老妹跑来跟我说，她看《平凡的世界》差点泪流满面，我真没看出来她还这么有文艺细胞。不过我俩都在田晓霞死的时候被击穿心防，也算心有灵犀了。《平》这书我算是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在初一，那是我这辈子读书最投入的岁月。所谓投入，精髓在于每看一书必爱上其中的某个女性角色，然后瞅着周围的姑娘，看里头有没有气质上合拍的，有就坚决爱上，没有就等待下一个。所以现在每当有八卦人士问起我的初恋，我总是支唔不能答，难不成告诉人家，哥们的初恋是温瑞安《逆水寒》里的息红泪息大娘……第二遍是在大学，那时候一干人眼光都高，你要说还在看路遥那简直都不好意思出门。所谓江山代有大师出，各领风骚两三年，那时侯米兰·昆德拉席卷中国的骚劲儿还没过，路遥这等前朝人物早被雨打风吹去了。即使这样，我还是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再次翻开了这部老书并隆重地向人推荐，无他，端的是忘不了里面的各色人等以及为田MM流泪的纯情岁月。往事啊他大爷的往事。

     十几年了，每当生活不顺内心挣扎的时候我就会本能地选择逃遁于回忆或文字。小时候妈为了不让我跟老妹跑出去疯吓唬说，外面坏人多，拐走卖了你们。她老人家真是大智大慧一语成谶。十几年后我最大的理想已经变成守着小宝平平安安走完此生，这句话却时时如附骨之蛆登门拜访。同样睿智的小宝大人说，你知道要装孙子可又装不像，还不如不装，我就爱你那一点拧巴巴的装不像。直听得我一时泪流满面。当年张爱玲对胡兰成说，你住在拿山上，山好像在发光。兄弟不是胡兰成，兄弟的老婆却胜似张爱玲。

      写着写着忘了交代为啥想起漂亮朋友了，缘自这么一段：

      他停下来，想了一下，然后又问道： “你通过中学毕业会考没有？”“没有，考过两次都没有及格。”
　　“这不要紧，反正中学课程你都读完了。要是有人对你谈起西塞罗或者蒂贝尔来，你总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是的，大致差不多。”
　　“这就行了：谁也不会知道得比你更多……”

      现实主义就是牛逼。

 

      大师有很多种，如果非要找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内心通常都无比强大。不强大不足以支撑长年累月的装逼生涯，他们是精神世界的嫪毐。

      这个世界由大师和瘪三共同组成。大师劳于心，瘪三劳于力，大师提出纲领，瘪三艰苦奋斗。上下运动，其乐无穷。

      大师都有傲骨，他们通常只互相给好脸色看。在瘪三面前，大师必须保有气度与威严。

      折腾瘪三，只是身为大师的基本素质，充其量算是大师群里的泼皮，敢折腾大师的大师，才是大师里的杜月笙。

      大师有两个理想，一个说给瘪三听，一个是留给自己。瘪三最可悲的地方则在于，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却以为自己有——听来的那个。

      不想成为大师的瘪三不是好瘪三。已经成为大师的瘪三不会承认自己曾经是瘪三。

      英雄莫问出处，大师却要讲师承。在秦淮河历练过的跟在山塘街实习过的不是一个价钱，A大毕业和B大毕业自然也不是一个档次。

      已故著名大师孔丘曾经说过：“瘪三，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个懂得讨价还价的瘪三不是一个好瘪三，一个不诚惶诚恐的瘪三同样不是一个好瘪三。至于一个会写日志伤春悲秋的瘪三……顶多算是资深瘪三。

      革命已经成功，瘪三努力没用。

 

     老而不死是为贼，人如此，城亦不远。被历史反复揉捏轻薄过的繁华旧地，哪一个不似积年的狐妖，九尾千面玩弄众生于股掌之间。随便想想，三千年是他妈什么概念，光婊子的眼泪就能流成一条大河，淹死的才子能把干将路从东到西全站满再拐上九十九道弯——这座处处湿嗒嗒的暧昧城池，早就修炼成妖，画地为牢的园子，最适叫床的软语，随便招呼招呼，就能玩死几个牛逼哄哄的英雄好汉。
     我的本意当然不是为苏州写部操蛋的XX片，我就是想说说苏州。自打那个黎明跟着爹妈迷迷糊糊地走出苏州火车站，时间已经无声无息过去了七年，我从一个从精神到肉体都充分勃起的愣头青渐渐变成了流窜在各牛逼公司间讨生活的不牛逼瘪三，七年的时间过去，我还是听不懂土著们嘴里的鸟语，看不清张三或者李四谁会更有钱，我的身体渐渐老去，酒量一落千丈，连往事都变得不再如即插即用般方便。我跟一师姐聊起当年各自宿舍楼的位置，一幕幕场景在脑子里迅速逼真再现，下班后去逛了一圈却坚决认定，那些情节的发生地点绝然不会是眼前。呆立半晌，我恍然而悟，原来七年间我每天都要打起精神去面对一个新的苏州，期盼它赐我金钱荣耀，与此同时每天都有一个旧的苏州在被遗忘中走向死亡，如斯轮回，终于使所有的记忆死无葬身之地。它们从此只发生在我的脑海里，与眼前的苏州再无半分关系——这个千年的老妖精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的悲欢离合，看着工人农民姑娘名妓勾勾搭搭吃喝放屁，它不是任何人的苏州，它永远只属于冷漠的即将逝去的时间。

      印象最深的在《楔子》部分，诗人冯至忽然从梦中醒来，万籁俱寂中听到有人在咳嗽，这冬夜的咳嗽使敏感的诗人联想到混乱的时代里人们种种的挣扎，于是在几日后的天津《大公报》上，刊发了诗人撰写的一篇《新年贺词》，写得非常好，我引用在下面：

      未来是关不住过去的。

 

最近思维有点混乱，时不时琢磨人有几张脸或者明天还要不要吃饭这样极度白痴的问题。琢磨着琢磨着就觉得自己真是纯洁无比，再一琢磨又发现其实是心藏大恶。和老K讨论女人问题的时候，老K以过尽千帆的雄起姿态曰：你不行。女人脱光了躺在你面前你还要思考一下上与不上的问题。这样成不了大事。说得我心悦诚服，上还是不上，原来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上去。哈姆雷特装逼地念叨生存还是死亡，不也没死么。他只是念叨念叨，不能死，死了就没戏了。装逼可以原谅，没戏就彻底不可原谅了。他不坚持活到一刀捅死克劳迪斯就没法完成莎翁笔下最伟大的桥段，这可不行。作为演员我们得敬业，我们要虔诚对待每一个桥段。

用60倍的望远镜来看，月亮也不过是一块板砖。

所以，要像拉磨的驴一样，蒙上眼睛，向前飞驰。

神话

我在二十一岁时才遇到父亲。他给我讲了一个杀人犯的故事和一个推石头上山的故事。杀人犯叫默尔索，他的结局是被杀。推石头的叫西西弗，他没有结局。
后来我从那张乱糟糟的床上爬起来，和一群面目可疑的人一起被赶到了同样乱糟糟的大街上。走的时候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那时候我就已经习惯了不和别人说话，一直到现在。
我带着我的书和行李搬到了另一个乱糟糟的地方。我感觉自己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扔掉了，就像父亲1960年的冬天用车祸的方式把我扔掉一样。
我肚子饿了，不能就这样饿死啊，就找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做。于是认识了很多人。他们有时候夸我做得好，有时候又很刻薄地斥责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 的。父亲曾经叫我向西西弗学习，不要像默尔索那样。西西弗的应该不会一生气就把石头扔掉，所以我也大概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只是他推的是石头，我不知道自己推的是什么。反正是推到山顶再滚下来，然后跑下去继续推，父亲说只有这样才能不感到空虚，人活着最怕的就是空虚。我觉得挺有道理，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好做。我就继续推，大不了，这里推烦了再换个地方推。
我的朋友们也差不多，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很久以前我就习惯了不说话，可是他们还是我的朋友。我会时常想起他们。他们和我一样被赶到乱糟糟的大 街上，他们也得吃饭，所以和我一样去找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做。我本来以为这个世界很小，后来发现还其实很大，因为我和他们很多人失去了联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还是一个人喝酒，有时喝醉，喝醉了就唱歌给自己听。也不再看书，我已经不需要和它们说话了，我学会了自己和自己说。我找到了很多快乐，也有了很多新的烦恼。日子就这样过得飞快。
前段时间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和朋友们喝酒。没喝多少。朋友们都挺好。不过我知道，眼睛看到的东西已经不能完全相信了，因为我也一样。我会偶尔想起父亲， 他最后留给我的话事关荒谬与反抗，我不是很明白，但是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请教。我只知道自己应该向西西弗学习，可是西西弗没有结局。我很想问问父亲，可惜现在已经是2007年了。在1960年父亲就已经死了，我只有自己问自己了。 

天上

九五年夏至那天爸爸在天上看我
老方说他在为我担心
爸爸，我无法看见你的目光
但能回想起你的预言
现在已经是九七年了，爸爸
夏至已经过去，天气也已转凉
你担心的灾难已经来过了，起了作用
我因为爱而不能回避，爸爸，就像你
为了爱我从死亡的沉默中苏醒，并借助于通灵的老方
我因为爱被杀身死，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再也回不到九五年的夏至了－－那充满希望的日子
爸爸，只有你知道，我的希望不过是一场灾难
这会儿我仿佛看见了你的目光，像冻结的雨
爸爸，你在哀悼我吗？
                 ——韩东   《爸爸在天上看我》
2005 年，一个女人在钢琴声中用丰腴的声线向我朗诵了韩东的这首诗。那是一个傍晚，我的身边有小K、CQ，还有双双，我们不远处坐着多多、臧棣、柏桦、陈东东等人。那天我一直很冷静，直到那个不知名的女人代韩东上台朗诵了这首《爸爸在天上看我》。我的眼泪仿佛从心底直接就涌到了眼眶，我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逼近了 某些东西，此后则开始渐渐远离，直到现在和朋友们一起四处游荡，洗心革面，通情达理，羞于谈论诗歌和一切形而上的话题。我们如诗中所言，因为爱被杀身死。 
其实相对于韩东，我更加亲近多多。他可以幻想“地里长出了死人的白发”，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乡愁。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先击倒我的会是韩东，会是这首简简单单 的《爸爸在天上看我》。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走得很远，我不需要同伴，但是当那天我挥拳击向小K的时候我才惊觉，当生活要将你推向对面的时候，你将毫无知觉，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别无选择。

桃之夭夭 

刚刚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和小桃一起去欧尚买床单。当时她一路挽着我的胳膊，我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妇，我微笑着看着她叽叽喳喳地在那边挑来挑去，心里洋溢着至今不能忘怀的欢乐。我没有办法解释这种来自于柴米油盐的满足感，就像她拿起一个巨大无比的枕头对我说，枕头一定要买好的，贵一点没关系，关键是要能睡得好的时候，我只有虔诚地点点头。虽 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买个昂贵的枕头，但是在她带了一点点精明和自得的神色中，我觉得一下子触碰到了幸福的肌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变得日趋消沉和没有勇气，在去年的那个冬天之后，我就开始坚信幸福只存在于细节当中，小桃在这一点上让我倍感满足。我们像规划新居一样着规划着刚刚租来的房子，她在打扫 和布置过程中表现出的热情让我不由自主的跟着乐观。你看，我们拥有爱情，这多好。她有点孩子气却又强装大人相的样子让我时不时感到心里一阵轻轻的疼痛，我觉得相对于誓言和玫瑰，这种转瞬即逝的疼痛感才是能够证明两个人曾经爱过的唯一证据。现在我半夜醒来，看着由于她的离开而变得日益肮脏的床单和枕头，心里 突然压抑不住地疼痛难忍，这种疼痛曾经如此熟悉，如今它放大之后，立即成为刀剑一般的伤害。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毫无理由地分开，咬牙切齿立誓老死不相往来，然后各自去继续毫无意义的忙碌生活，我永远不会知道，因为我注定要花费过多的时间去消化这漫长的十个月，而不是抛开它们去想什么未来。

坦率地说，小桃是我女朋友当中对我最好的一个。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说这种好是感情的尺度，这任谁也无法衡量，我说的是那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种种细节。我的所有袜子上都破了一个洞，她会在逛街的时候想 到买一打新的带回去；我乱吃东西，她就在家里学着做炸鸡翅叫我过去补充点营养；我感冒了躺在床上死挨，她买了药和五大杯奶茶冬天夜里跑过来。抛开所有虚无 缥缈的东西不谈，这些都是值得我对她时常念想的理由，我对此一直心存感激并且永远不会忘记。当然我不能厚颜无耻地说她是我有生以来最爱的女孩子，这同样不是感情的尺度，我一直没有学会怎样真正对一个人好，因此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最爱不最爱。也许就像她说的，我其实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些话永远不喜欢 对别人说，时常旁若无人的发呆，看书的时候极度讨厌打扰，等等等等。听起来很酷是吧，其实非常傻逼。小桃最大的错误就是试图改变这一点，她觉得她在我心里 得不到希望得到的地位，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温和而坚决地拒绝了这种改变。我在当时就已经意识到这种拒绝可能非常傻逼，很不幸，我像所有真正的傻逼那样选择了傻逼到底。

其实现在来讨论为什么分手，有点像讨论罪犯的犯罪心理，在他还没有成为罪犯的时候，没人会想到讨论，等到讨论开始，一切已尘埃落定。在某些方面，我和小桃都是有阴暗心理的人，不幸的是，在这上面我出 乎她意料的强大，这种发现让她倍觉郁闷，她是喜欢掌握主动的人。而她的乐观主义和处世哲学时常被我训练有素的虚无主义逻辑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轻松解构，例如 她非常认真地告诉我说，你这样的脾气将来是混不灵的，你得学会去拍拍马屁，对此我的回答是严肃地拍拍自己的屁股表示听话。其实我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是把 我当作未来的老公看的，我现在很穷，并且看不出有变得有钱的趋势，这对小桃来说是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她有足够的耐心并且付出了相当的努力，无奈我就是不长 进，我想这对一个八五年出生的女孩子来说是很残忍的，因为她终究还是有着白马王子式的梦想，并且对传说中到处亮晶晶的高尚生活心存向往，而我已经习惯了过得肮脏并且下流，如同我身下的枕头和被单，以及那个日本床垫，在她离开之后迅速变得皱皱巴巴充满细菌，它们曾经带给我的欢乐也在纠缠的生活中变得速朽，因 为所有的欢乐并不是它们本身带给我的，一切都源自那个为我叽叽喳喳规划生活如今已经远远离开的小桃，我守着它们，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让眼泪流下来而已。本来 我是想在这里写下关于小桃的点点滴滴，从很久以前把所有的笔记本扔进垃圾箱的时候开始，我就错过了太多东西没有记录，但是我发现顺手写下的这个题目太大， 没有人能够准确地记录自己的往事，即使仍然身在其中，也许若干年后当我回忆的时候，我只是会想起身下的这条床单，我曾经和一个叫小桃的女孩在上面描绘过一 个关于生活的梦想，后来它就像这世上很多的梦想一样悄悄地结束了。这个秋天我一直没敢去看漫天飞舞的银杏叶子，或许此后的很多年我也不会再去认真地为自己买一条床单，2002年春节的时候我曾经在小白的手指上摸到一枚戒指，现在我的手上又有了一枚，我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已经注定不会是叽叽喳喳的小桃。我期待着这十个月在此后漫长的日子里慢慢腐朽，得到的和失去的，最后都将殊途同归。我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蝴蝶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呵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庄子·大宗师》

只有真正亲近的朋友才知道蝴蝶对我的意义，当然他们现在未必记得，因为我们现在未必依然亲近。我们东奔西跑，从相濡以沫到相忘于江湖，算是从了庄子他老人家的谆谆教诲。“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这四句是当年上庄子选讲课的时候赵老先生倾注了最多感慨的话，当时小马深以为然，决心用行动表示自己学到了其中精髓，从此逍遥游于最后一排养生。后来有位知识青年兄奇怪我为什么《论语》学的比《庄子》好，我知道他的潜台词是，流氓无产者就该和庄先生是天然的精神盟友，孔夫子应该是他这样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的志士才配引为知己的，我觉得他在放一个其响无比的屁，这厮号称在《论语》里头看到了宇宙苍生，我却觉得老 夫子真正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种种扯不清又不得不扯的淡，然后才是这种种扯淡盘旋维系而成的社会。我们非常执着地进行了争论，争论的结果是如今他天天吃屎，而我天天吃粪，原来人家根本不跟你玩庄子或者老子，人家跟你玩厚黑学。二傻逼耳。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至今仍然觉得这是我看到的最深情最绝情最智慧最透彻的话之一，翻译成现在的话说就是与其窝在一起温馨地受苦受难，不如一拍两散各自大富大贵。我一直盼望能有一个机会让我对一个女孩子说出这句话，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拉风的事，像哥们这样既没有型也没有造型的男人，实在是需要这样拉风的事来提升生活质量。老K离 开苏州去上海的时候，我其实很想对他说这句话，可惜他是个男的，而且比我还要猥琐，我张了张嘴，活生生地两端上扬成了一个笑容，现在倒是各自身在江湖，只是他是 青草蛇张三那个级数，我是过街老鼠李四那个量级，不同的只是他爱上了嫖妓我迷上了睡觉，说与不说意义不大。唯一一个应该说又没说的只有蝴蝶，可是我怕，而 且怕得一塌糊涂。我不敢回头看这件事。用波波同学的话说，他最不相信的结局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实。当时他这句不经意的话让我对着电脑涕泪横流，心里一遍遍说蝴蝶啊，你可一定要飞过沧海。 

而且蝴蝶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吃得饱穿得 暖，每周公费坐两次动车组玩，半夜还能上上网，你也老老实实过日子吧，你一直很听话的。尽管我所有见过你的朋友都说咱俩是绝配，可是老天爷不觉得，咱们犯不上跟他较劲，咱们要听庄爷爷的话。以后等我有钱有闲有心情的时候，我一定喝几两老酒把咱俩的事儿写出来寄给你，让你和那些情书放在一起，从你之后我再也 没写过情书，你那边的都是绝版，好好留着，将来兴许能卖钱。隔了这么久我终于敢动笔和你说话了，而且我连庄子都想起来了，这说明我正在彻底地忘记你，我们可以见面的日子想必是不远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像陈近南那样杀气逼人，不要让我像在银杏林中那样一见即醉经年不醒。我最近天天回忆，而且回忆地乱七八糟，等到我心情好起来的时候，一定全部删掉，只写美好的未来。

岛 

时逢正月初一，药师小酌了两杯，醺醺然福至心灵，将玉箫斜插在身后，信步行出门来。天上雪下得正紧，朔风急处如舞银蛇，扑扑打在脸上，凉意直沁到心里。药师 且行且观，忽地唱起歌来，调子不是那天下闻名的《碧海潮生》之曲，却是一阕略带悲凉的《破阵子》，声声铿锵如金石相击，及至最后一句蓄势已极，“可怜白发 生”五字一出，当真是势若雷鸣悲如泉咽，药师亦是不自觉带上了内劲，直震得四野轰鸣宿鸟惊飞，此时惊变陡起，一抹肉眼难辨的物事裹挟着劲风疾射而至，药师胸中那股抑郁杀伐之意正盛，浑身气劲一鼓，已将来物震作粉碎。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忽地响起：“君素以风雅闻于江湖，不想亦嗜此此武夫之调，着实令妾身意 外。”放眼看去，却是那前方桃树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面目用轻纱裹了，白衣之下却婀娜尽显，竟然是个妙龄女子。 

若说有谁能在方才情状之下悄无声息欺入药师三丈之处，江湖 上亦不过南帝北丐寥寥数人，还须是占了方才药师心神激荡的先机，如今这女子悄然而至，身手已是五绝一级，为何却从未听闻江湖有此高手？药师心中生疑，却又 意兴索然不欲生事，只淡淡答道：“豪放婉约本是一家，尊驾未免着相了。”女子掩口一笑，道：“这尊驾二字可不敢当，小女子久闻《碧海潮生曲》天下无双，今 日踏雪来访，只求能一聆仙音，望君成全。”药师闻听眼中杀机一闪，这《碧海潮生》之曲乃当年他与亡妻唱和之作，婉转曲折并世无双，道的却是男女情事，后来 爱妻病逝，他心中凄苦，曲中凄凉之意愈盛，伴以内劲吹奏，闻者无不心神激荡，忆及平生诸般伤心之事，心脉多半受创，这天下闻名的“音杀”之法即由此而来， 如今这女子点名要听此曲，莫不是来故意寻事的？药师一生，快意恩仇，有人寻事，他无不还以“杀之”二字，初时尚念对方乃一女子，存了些情面，现今却无了顾 忌，哈哈一笑道：“好，我便遂了尊驾之意就是。”言罢抽出玉箫，调起处，不是那《碧海潮生》之曲又是哪般？ 

只闻一时天地无声，唯独这一抹萧声如私 语，如幽咽，婉转之处似有若无，却又似充塞天地无处不在，空中雪花亦随音而起，盘旋如飞花逐水，一片片朝那女子而去，远观如龙卷之形，煞是好看。此刻若有 高手见了，当知这片片雪花已随音通灵，逐情而走，显见局中人已经心神激荡，恐怕再过片刻就要心脉大损香消玉殒于此了。哪知那女子只脸色微白，嘴角仍带一抹 微笑，及至一曲将终，只微微发抖而已。药师见了，亦生不忍之意，温言道：“尊驾一身修为，已至天下一流之境，今日就到此为止，药师不才，倒是冒犯了。”女子微微一笑，言道：“君乃重情之人，情之一物，可杀人，可活人，此曲在君之手，可为旖旎小儿女，可为沙场不世兵，今日妾身终于旖旎之境外领略了君之杀伐意气，果真了得。”药师闻她言语蹊跷，正待相询，却听女子续道：“我知君冒雪至此所为何来，今日一见当是永诀，唯愿君饮下那树下之酒，今后曲中多些缠绵，少些决断，须知杀伐伤身，何必如此凄苦。”言罢玉手一扬，空中雪花如通灵般铺天盖地向药师打来，一时天地尽皆朦胧，饶是药师功力通神亦无能为力，正戒备间， 雪却又已散，女子却了无踪迹。 

药师心中大疑，思及女子临行之言，遂掘地三尺，得酒一坛，上书桃花二字，饮之温润无双，却是从未听闻的佳酿，酒意大盛之下，擎萧复奏那《碧海潮生》之曲，入浑然忘我之境，及终却忽地惊觉曲中不 知何时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润之意，竟是半点杀意也无。举首望处，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一树桃花尽开，于漫天风雪之中娇艳不可方物，药师呆立半晌，喃喃念道： “此曲不复奏矣。”遂大步行去，发现地下一物，乃是由刚才疾射而来的物事上震落，细看之下，不是亡妻墓中那只钗上的珍珠又是何物？

 路口 

2007年12月22日，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我提着两个塑料袋站在路口，忽然忘了要去哪里。

 生活从来喜欢安排这样阴险的桥段。它看着我提着两袋回忆在雨里发呆，一定窃笑不已。

可是我安安静静地站着，然后安安静静地买一包烟，回家。我没有丢掉手里的袋子。它一定很失望。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我留着；不是我要的，我不要，不用多说。

我是自己的导演，永远都是。

2007年12月22日，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我终于还是回家去，收好袋子里的东西，然后清理骨头，让它复又净如一束芦花。

这是我们的纪念日。等我忘记或者等你记起。  

奥菲莉娅的歌

我醒了，身边并没有人。

这和我梦见的并不一样。 

推开那扇门之后，我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从头发到脚趾，那些细小的漩涡和隐秘的皱纹，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一个细节，它们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可是一旦试图将一切联结成整体，我的头就疼得仿佛要裂开，似乎有条蠢蠢欲动的蛇要从耳朵里面钻出来。

这和我梦见的也不一样。 

在梦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她是一团氤氲的白色云雾，一直在我身边。我看不到，摸不着，却可以静静地对话。她没有头发，没有脚趾，没有任何的隐秘细节让我回味。她只是一团来自大地深处的宁静。而我的心里充满困倦，只想睡觉。 

她曾经是她，是她，是她。她其实很像是雷立刚笔下的秦盈，从一到一百。

我跟着她，就像跟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我们走在大街小巷。世界就是无数的大街小巷。

她偶尔盯着我看，瞳孔又黑又深。她什么也说不出。但是我能听见一切。

气氛偶尔会陷入深沉的悲伤，还有不可遏止的幸福。一切都在沉默中发生。唇齿间藏着小小的温暖和好玩的陷阱。

她的心时而尖利，时而柔软。我闭上眼睛就能触摸到。我的心时而灿烂，时而黑暗，我不想她看到。

你的手像女人的手，据说这样的男人都会幸福。她很认真地说。于是我静静地开始等待幸福。听话的感觉让我的心灵平静。

没有互诉衷肠，只是互相呼唤。呼唤名字，仿佛姓名本身已经代表了一切。甚至只能缄默不语，如同爱情本身。

你必须生存到想要哭泣的地步。爱情也是一样。而我笑得太多，终于廉价。

然后我忽然明白，所有短命的爱情都是因为奢侈，那些留存下来的，是因为它们变成了日用品。

在后街角落的那个座位，我掷出过一把神奇的色子，5，2，1。

在凤凰街的小店，我出门看见漫天烟火，一看时间，0：00，新年来了。

失眠的那段日子，我的烟曾经变成她，抚摸我的手指，我只好一支接一支点了一夜。

在敬文图书馆弥漫着腐败气息的书库深处，伟大的通灵者兰波也曾经变成她出现。我们在故纸堆中上演潮湿的一幕，幸福得仿佛两个游魂。

每到这样的午夜，我就开始困惑于梦境和现实的切割。有时想我其实是恨这个城市的。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它给了我太多，等我都懂了，它又变得无比吝啬。

但是所有的城市都一样，难道不是吗。  

某个夜里醒来，我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开始想念一些遥远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却想得痛彻心扉。

第二天跟朋友说忽然觉得自己需要拯救。他说你可以去找涂牧师了。我说我还是习惯自己救自己。

看来我还是不能回到上帝那里。我贪慕的依然是凡俗的怀抱。 

开始喜欢走路。南京的凌晨时分，雪下得很大，我走得像一场奔跑。一串长长的脚印，像一幅画。

让我在满街辉煌的车灯里用脚印远远爱你。这种想法让我倍感幸福。  

所有的爱都是秘密。别尔嘉耶夫躲在图书馆里说，但愿世界不知道两个人相爱，因为一旦如此，他们将变成世界的敌人。每一颗心都如同塔尔塔罗斯一样深不见底，爱就是不怕沦陷。床前的那一束野菊花终究还是如奥菲丽娅的歌声一般，让所有的刀剑归于安详的寂静。 

红拂

关于红拂的一切，你可以去问一个叫王小波的鬼魂。

他有一本天书，唤作《唐人故事》。

里面有三张画像，夜奔的红拂，盗盒的红线，还有昆仑奴午夜时分带来的肩极其削颈极其细的小姐。

小姐自是夜半来天明去的神仙中人，红线则是草包薛大将军的小娘皮。

红拂么，当然是李靖李大爷的相好。

不过红拂最有名的还是，她会夜奔。

她奔来找我。

她要是不来，我就奔去找她。

我就是两只眼睛不一样颜色的草包李靖。

将进酒

昨天畅爷从北京飞回来。据说他是回来喝酒的。

于是我们就喝酒。

天寒地冻，当然喝黄酒，煮得热热的，一时让几个人都忘记了当年惨痛的经历。

我在一个楼洞里折腾了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门。

畅爷推开我跟老黄怒吼，操，我没醉，拉什么拉。然后直接往河里走。

老黄则在夜半奔回公司，每个旮旯里吐一口之后飘然而去。然后第二天我一脸迷惑地被严肃警告说下不为例。

现在当然不会再喝那么多。

喝至微醺，便有人问接下来干嘛去。

第一个跳出来的答案是，兄弟连，一百八十八，全套。

我很严肃地回答说，我不嫖娼，嫖娼没意义。

然后群众齐声曰：操，他喝多了。